曾经的豫剧武生、公安局前领导宋彦海第一个走进众人视线，这次不是舞台，不是会场，而是审判庭。
7月31日，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洛阳宋氏四兄弟涉黑案，42人出庭受审。公诉人指控该团伙二十四项罪名，包括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盗掘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组织卖淫罪、协助组织卖淫罪、非法拘禁罪、诬告陷害罪、强迫交易罪、诈骗罪、赌博罪、妨害公务罪、寻衅滋事罪、非法采矿罪、职务侵占罪、非法占用农用地罪、窝藏罪、妨害作证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洗钱罪、伪造居民身份证件罪、故意伤害罪、贩卖毒品罪、重大责任事故罪、敲诈勒索罪。
7月31日，宋氏四兄弟涉黑案在南阳中院开庭审理。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上游新闻（报料邮箱：cnshangyou@163.com）记者了解到，排行老二的宋彦海曾在洛阳公安系统工作了24年5个月，并担任过领导职务，在四兄弟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决策权。他和排行老大的宋彦彬（在逃）、老三宋彦庆（在逃）、老四宋彦洪领导着团伙成员，恃强凌弱，实施各类犯罪，危害洛阳30年。
权威信源称，1991年至2003年是该团伙形成、发展、壮大阶段。为垄断洛阳地下文物市场，宋彦庆一手炮制“纸面服刑”，坐实“跟着宋氏四兄弟杀人都没事”；宋彦庆带领团伙成员，持枪顶着另一名“黑老大”，让其“臣服”；宋氏四兄弟拉拢时任洛阳市公安局缉私大队队长曲金华，打击、收服“异己”。
靠倒卖文物攫取巨额资金后，宋氏四兄弟承包金矿矿口，租下酒店两层楼开涉黄场所，在公安局旁边的违章建筑内开赌场。
两警两黑
宋氏四兄弟的老家在厨师之乡——河南新乡市长垣市。
熟识四兄弟的人士介绍，上世纪八十年代，老大宋彦彬和老三宋彦庆子承父业，在洛阳开餐馆，成了“万元户”。宋彦彬沉稳老练，爱看武侠小说的宋彦庆脾气暴躁。
该人士说：“宋老大做事很谨慎，司机开面包车去换机油，他都要跟着，害怕修车师傅偷工减料；年轻时的老三让我帮忙带烟，烟给他了，不提烟钱的事。”
宋家老二宋彦海出生于1961年，20岁进入洛阳市豫剧二团工作，1985年进入洛阳警校当老师，1997年任洛阳警校校产办主任，1999年任洛阳市孟津县公安局副局长，2002年任该局政委，2006年任该局局长，2011年任洛阳市公安局特警支队支队长，2022年1月落马。
宋彦海和宋彦庆的性格有暴戾的一面。
上游新闻记者了解到，1997年1月，农民工王某某找宋彦海讨要数千元工资，此举惹怒宋彦海，他让宋彦庆带走王某某，将其拘禁至一窑洞内。
王某某朋友介绍，宋彦庆通过算卦推断王某某偷了金锌丝，于是宋彦庆团伙把烙铁烧得通红，往王某某身上烙，烙完之后还在伤口上撒盐。时隔24年，王某某身上还有伤疤。后来，在宋彦海的授意下，王某某被迫写下一份检查，承认偷了金锌丝。随后，他们将王某某扭送至洛宁县公安局，想让王某某遭受刑事打击。后因缺少证据，洛宁县公安并未立案。被打怕的王某某未再踏足洛阳。24年后，当专案组民警找到王某某时，他痛哭流涕，大喊“终于沉冤昭雪”。
2020年7月，一名约20岁的“富二代”在洛阳一酒吧门口不慎撞到宋彦海，导致宋彦海摔倒眉骨流血。宋彦海和随行人员将“富二代”拽进酒吧包间，一顿殴打后，“富二代”跪着喝下了20多杯啤酒赔罪，才得以脱身。“富二代”回家后告诉其父，其父不仅不敢出头，次日给宋彦海送去多箱茅台酒赔罪。
宋彦洪，1988年为洛阳一商场合同制工人，1995年进入洛阳市公安局工作，1996年招聘为警察后在刑警支队、禁毒支队工作，2014年3月辞去公职，2021年11月被抓。宋彦洪的岳父曾是洛阳市一名市级领导，现已退休。
宋彦彬和宋彦庆的“师傅”回忆，有一次，宋父过生。宋彦庆在酒桌上说：爹，好日子长着嘞，四个儿，两个是“老大”，两个戴大盖帽。
成名之战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随着收藏文物风潮兴起，洛阳的盗墓现象死灰复燃，宋彦彬和宋彦庆进入洛阳地下文物市场淘金。
坐实“跟着宋家兄弟杀人都没事”，是宋彦庆的成名之战。
知情人士介绍，陈兵是该团伙的金牌打手，听命于宋彦庆。1994年，宋彦庆安排陈兵从文物贩子巴某某手中收购文物，文物没收到，预付金也没收回。遭宋彦庆训斥后，陈兵对巴某某怀恨在心。1994年12月的一天，陈兵与巴某某喝酒时起争执，陈兵持刀将巴某某捅伤致死。陈兵被刑拘后，宋彦庆在多个场合扬言：不惜代价，摆平。
熟识巴某某的村干部介绍，在宋彦庆的威逼利诱下，巴某某家属收下8万多元赔偿金，放弃从重处理陈兵的诉求。陈兵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获刑12年，在位于洛阳市的河南省第四监狱服刑。
2022年7月，上游新闻记者联系上巴某某亲属，即便其早已知晓宋氏四兄弟被抓，他仍旧说害怕，不想多谈。
知情人士称，有了家属“谅解”后，宋彦庆开始下一步运作。1997年，他找到时任河南省第四监狱狱长李某某，李某某点头同意后，时任狱政科长石某着手帮陈兵办理保外就医，石某收下宋彦庆送的一部手机。1997年8月，陈兵被保外就医走出监狱，宋彦庆再次送给石某财物：数千元现金、皮包、皮带等物品。陈兵走出监狱后，成了宋彦庆妻子的干弟。不料，这个干“小舅子”惹恼“姐夫”后，再度被收监。
在案资料记载，陈兵在一起诈骗案中谎报金额私吞了3万元，宋彦庆得知后让陈兵退还，一番运作后2000年陈兵再度被收监。2021年，陈兵走上贩毒道路，同年底涉案被抓。
李某某和石某受到如何处理？8月2日，河南省监狱管理局并未就此问题回复上游新闻。
收服异己
1997年，宋彦庆干了一件惊动洛阳地下文物市场的事——让马好强“臣服”。
公开报道显示，马好强也是一名“黑老大”，2010年11月被抓，一年后数罪并罚被判无期徒刑；2019年其刑期减为22年。
上游新闻记者了解到，1997年夏日，宋氏四兄弟团伙成员董红杰伙同多人，在洛阳市洛龙区白马寺镇盗掘了一座具有较高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的北魏时期古墓，获得石棺板一块。董红杰以20万元的价格，将石棺板卖给马好强。双方交易时，宋彦庆带领手下赶到，持枪威胁马好强，马好强被迫退出。随后，宋彦庆以75万元的价格将石棺板卖到广州，致石棺板流失。
宋彦海曾任洛阳市特警支队队长。图片来源/洛阳警方
知情人士称，单凭武力，马好强不会怕宋彦庆，怕的是他背后的权力。
证据显示，宋氏兄弟为操作文物交易，拉拢腐蚀时任洛阳公安局缉私大队长曲金华成为组织保护伞，组织成员在从盗墓贼处收购文物过程中，遇到嫌出价低不愿出售文物的，宋氏兄弟便通过曲金华动用警权打击，再由宋氏兄弟出面疏通关系免于刑事处罚，以此手段威震、笼络、收服马好强、董红杰等一批盗掘、倒卖文物犯罪分子。
说到曲金华，洛阳市多位受访民警用六个字形容他：败类中的败类。民警介绍，曲金华还和宋彦彬、宋彦庆一同前往广州，跑文物“销路”，导致多件文物流失国外。
和曲金华一样，宋彦海也在保护盗墓贼。
在案证据显示，1999年，宋彦庆的手下因盗窃古墓被洛阳市孟津县公安局朝阳派出所抓获，宋彦海利用其担任孟津县公安局副局长的职权，要求派出所将盗墓嫌疑人释放，并未追究刑事责任；2000年，团伙成员张忠华在收购文物时被孟津县公安局送庄派出所抓获，宋彦海要求派出所将张忠华等人释放，同样未追究刑事责任。
渐渐地，“古董不出宋家”，在洛阳地下文物市场流传开来。
疯狂盗墓
宋氏四兄弟涉黑团伙疯狂地盗墓，倒卖文物。
证据显示，1999年秋的一天，宋彦庆提供盗墓资金，安排团伙成员马景周实施盗掘古墓葬。马景周找到一村民，该村民在一麦地里盗掘一处唐代墓葬，挖出三彩天王俑、文官俑等文物。收到消息后，马景周又联系宋彦庆，宋彦庆指派陈兵、何建康驾车找到马景周，以4万元价格将该批文物买走交给宋彦庆。经鉴定，该墓葬为唐代墓葬。
刘保军是宋彦彬的手下。2001年的冬天，刘保军与麻水民预谋商定，麻水民组织人员盗掘古墓，如被公安机关查获由刘保军负责“跑事”，交纳罚款。2001年冬至2002年冬，麻水民组织另外4人，在洛阳一工具厂附近盗掘古墓9座，挖出三彩灯台、三彩酒壶、红胎马、红胎骆驼、红胎文官俑等文物。刘保军将这些文物收走后，倒卖获利，致文物流失。这九座墓中有五座为唐朝墓葬，四座年代不详，均具有一定的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
……
2022年宋氏四兄弟涉黑被查，民警扣押该团伙文物1400多件，其中多件是一级文物。
宋氏兄弟倒卖文物时，“一进一出”就赚数十万元是常有的事。知情人士称，1998年冬天，张见伟在宜阳县盗挖出两匹唐代三彩马。宋彦庆带领马好强来到张见伟家中，以24万元买走。后宋彦庆以60万元价格卖出，所得赃款由宋彦庆、马好强私分。
为掩藏倒卖行为，宋彦海通过当地一名演员，介绍多名知名画家与宋彦彬、宋彦庆相识，用文物换字画，再出售字画。
除倒卖真文物，宋彦庆还卖假文物。在案证据显示，1998年年底，宋彦庆安排陈兵将马好强家中存放的仿唐三彩万年罐、三足炉等物送至董红杰家中，后诱骗李永佳前来，以26万元的价格卖出。
非法产业
靠盗挖墓葬、倒卖文物完成原始积累后，宋氏四兄弟开始多产业发展。
在案资料显示，1995年10月至1996年年底，在未经主管部门许可的情况下，宋氏四兄弟通过不正当手段承包位于洛阳市洛宁县虎沟金矿一坑口，开采了14个月。宋彦海将黄金卖给银行，宋氏兄弟获利180多万元，而他们投入的本钱只有数万元。
洛阳市公安局涧西分局与纵横文化城相邻。知情人士介绍，2000年夏天至2003年1月，宋彦庆指使团伙成员在纵横文化城内利用麻将、扑克牌设置赌局，每局抽成500元至1000元不等，非法获利380万元。
2001年11月，涧西分局刑警大队民警来到纵横文化城内，当场查获4名参赌人员，宋彦庆带人推搡、辱骂、阻拦民警，后增援民警赶到才将参赌人员带离。宋彦海听说此事后，找到涧西分局相关领导干预案件办理，相关违法人员未被处理。
纵横文化城与洛阳市公安局涧西分局相邻。图片来源/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2002年6月，涧西分局珠江路派出所民警根据110指令，来到纵横文化城查赌，再次遭遇宋彦庆等人谩骂、阻拦、推搡，后增援民警赶到才将参赌人员带离。宋彦庆请来某报记者马某某，马某某撰写不实文章《是查禁赌博还是干扰经营》，将民警的正常执法行为歪曲成野蛮执法。
一名参与这起执法的人士称，某报这篇文章刊发后，纪委部门工作人员又来到派出所，要求他写事发经过。
21世纪初的洛阳市金水湾大酒店是洛阳豪华酒店之一。警方人士介绍，洛阳市公安局出于自身工作和加强酒店管理需要，出台相关政策，往五六家酒店派驻民警，兼职担任相关职务。宋彦洪被派往金水湾大酒店，任分管安全的副总经理。
知情人士称，1999年，宋彦庆租下金水湾大酒店五楼演艺中心、六楼洗浴中心，招人做嫖娼卖淫勾当。
宋彦洪不仅明知卖淫行为存在，还干扰民警查处。
上游新闻记者了解到，1999年底洛阳市公安局西工分局民警对金水湾大酒店六楼洗浴中心治安检查时，宋彦洪为庇护宋彦庆等人组织卖淫活动，阻碍民警执法检查，致使该场所卖淫嫖娼行为长期存在，非法获利数百万。
转危为安
2002年12月，宋氏四兄弟涉黑团伙差点覆灭。
2002年11月有人举报，洛阳宋氏兄弟倒文物。当年12月，时任公安部副部长白景富在举报信上批复：由河南省公安厅直接组织专门力量，精心设计指挥，尽快一网打击。洛阳市公安局成立专案组，案件称为“12•10”部督文物大案。 截至2004年初，专案组共抓获涉案嫌疑人91名，掌握该团伙各类刑事犯罪案件164起，缴获各类文物565件，14名犯罪嫌疑人移交检察机关起诉后均获刑。
证据载明，“12•10”部督文物大案侦办过程中，洛阳市公安局时任缉私大队队长曲金华为阻止其包庇、纵容宋氏四兄弟违法犯罪的罪行败露，向时任河南省纪委第五室主任王文海寻求庇护，王文海指使曲金华通过炮制匿名举报信，举报洛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私设小金库等违纪问题。
随后，王文海滥用权力，对专案组民警采取“双规”措施，进行打击迫害，造成专案民警心理恐慌，甚至躲在公安部招待所写申诉材料求助，专案领导和骨干民警先后被调离公安机关或刑侦岗位，其中有人被调至警犬大队喂警犬。专案组被迫解散后，这起公安部部督文物大案草草了结，未查证的案件线索长期搁置无人敢问，无人敢触，甚至连卷宗都无人愿意保存。
原专案组民警受访时称，当时，洛阳流传着盗墓贼之歌：“洛阳盗墓贼不怕刑警队，老大在纪委，谁敢与其作对，就把谁‘双规’。”
上游新闻记者获得的证据显示，宋氏四兄弟通过曲金华，至少送给了王文海价值连城的唐三彩、青铜器和数十万元现金。曲金华充当保护伞期间，收受宋氏兄弟巨额贿赂。
指挥“12•10”部督文物大案专案组办案的是洛阳市公安局原局长张太学，他此前接受上游新闻采访时称，如果不是王文海，宋氏四兄弟涉黑团伙早已被铲除；正是因为王文海，巩固了宋氏涉黑团伙的“江湖地位”，帮它壮大，让它继续为非作歹长达近20年，“他们害了我很多同事，我到现在也没释怀。”
洛阳宋氏四兄弟涉黑案调查（下）：厅长“保护伞”下好嚣张，疯狂犯罪敛财忙
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编辑：徐远哲
责编：郎清湘 王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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